老婆做饭时,我发现家里纸巾都没了,下楼去便利店买,店员打趣:前天不是才买三盒,怎么又买?
我推开门的时候,厨房里正咕嘟咕嘟响。 排骨汤。搁了玉米的排骨汤。 那味儿跟我走那天早上闻到的不一样,走那天是白萝卜。 行李箱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,我抬脚把它踹了进去。 “回来啦?” 妻子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,人没露脸。 “嗯。” 我把包扔在沙发上,一屁股坐下。 走了三天,腿都是木的。 大巴车颠了六个钟头,屁股底下那块垫子硬得跟砖一样。 我伸手够茶几上的纸巾盒,一晃,空的。 又晃了一下。还是空的。 “纸巾呢?”我朝厨房喊。 “没了。”她说,“我忘了买。” 我拿手背抹了把脸,一手汗。 家里一股闷味儿,窗户开着,可没什么风。 “我下楼买。” “哎——”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,我已经出了门。 楼道里黑黢黢的,声控灯坏了大半年,也没人修。 我扶着栏杆往下走,一层一层数着。 六楼、五楼、四楼。 三楼那家门缝里透出电视声,好像是球赛。 二楼那家又吵起来了,女的嗓子尖。 到一楼,推开铁门,一股热气扑脸。 小区外面就是那家便利店,挂着蓝白灯箱的。 玻璃门一推,“叮咚”一声。 冷气机嗡嗡响,吹得我后脖子一凉。 小杨在柜台上刷手机,抬眼看我:“哥,买啥?” “纸巾。” “软的硬的?” “软抽,来两盒吧。” 她弯腰去货架底下拿,嘴里还嘟囔着。 “周哥,你家纸用得也太快了吧。” 我没听明白:“怎么讲?” 她抱着三盒纸站起来,往柜台上一放。 “前天不是才买三盒,怎么又买?” 我手停在半空。 那句话像一根针,噗一下,扎进来了。 “你说什么?” 小杨还笑,以为我逗她。 “就前天下午呀,你媳妇儿来买的,还捎了两提牛奶,我记得清楚。” “几点?” “三四点吧,天还挺晒。”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,心口咚咚跳。 前天,下午三点多。 那天我在哪儿? 我在山上的玻璃栈道上拍照,风大,我给她发了张自拍。 她回了个笑脸。 就一个笑脸,什么也没说。 “哥?哥?” 小杨拿手在我眼前晃。 “哦,多少钱?” “三十六。” 我扫码付款,手有点抖,扫了两回才成功。 出便利店的时候,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。 我拎着塑料袋往回走,脚步比下楼那会儿沉多了。 塑料袋勒着我手指头,一道红印子。 小区里的路灯还没亮,天边灰扑扑的。 走到单元门口,我停了一下。 抬头看六楼。 厨房窗户亮着灯,暖黄色的一小块。 我以前看那盏灯,觉得踏实。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,觉得晃眼。 我进楼,上楼,开锁。 门一响,苏梅从厨房探出头来。 “这么快?” “嗯。” 我把纸放在鞋柜上,弯腰换拖鞋。 那双拖鞋穿了好几年,底子踩塌了一块。 左脚还行,右脚老往边上撇。 我伸手把它摆正。 “汤好了吗?”我问。 “再炖十分钟。” 她说完就缩回厨房去了。 我站在客厅里,慢慢环顾了一圈。 茶几上多了个搪瓷缸子。 白底蓝边,边上掉了一块瓷。 那是她妈家的老物件。 沙发垫子有点歪,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,不是我家的花色。 我往阳台走了两步。 晾衣绳上除了我的衬衫,还挂着一件深灰色的老太太外套。 袖子短,肩膀窄,领子磨得起了毛。 我伸手摸了摸。 布料是潮的,没干透。 “苏梅。” “嗯?” “阳台那件灰褂子是谁的?” 厨房安静了两秒。 抽油烟机嗡嗡响,盖住了一些东西。 “我妈的。”她说。 “你妈来了?” “没有。” “那褂子怎么在这儿?” 锅盖往灶台上一搁,响了一下。 “前天我回了趟乡下,拿回来洗的。” “你去乡下了?” “嗯。” “前天你不是在家吗?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说你在家。” 她不吭声了。 抽油烟机还在响。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动。 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下,又落回去。 “苏梅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 “没啥事。” “你妈怎么了?” “真没啥事。” 她就是这样,越说没事越有事。 我们过了二十年,我了解她。 她说“没事”的时候,通常是她自己快扛不住的时候。 我掏出手机,翻通讯录。 找到“苏强”,拨过去。 响了好几声才接。 “喂,姐夫。” 他声音哑,像没睡醒。 “你妈咋样了?”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 “你知道了?” 我心里一沉。 “我知道什么?” “姐夫,你先别急——” “你说。” “我妈前天摔了,股骨颈,在县医院。” 我站在阳台,手机贴在耳朵上,半天没说话。 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手背上的汗都凉了。 “你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?” “我姐不让。”苏强说,“她说你出去玩了,说你一辈子没出去玩过,别搅了你。” 我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 “姐夫,我姐昨天回的城里,说怕你回来家里没人。” “她守了几夜?” “两夜。” 两夜。 前天晚上,我在山脚下吃烤串,跟老刘喝了两瓶啤酒。 我说,这地方真不错,下次带你嫂子来。 昨天晚上,我在酒店泡脚,泡着泡着睡着了。 “姐夫,你别怪我姐。” “我不怪。” “她昨天上午走的,走的时候我妈还拉着她手。” 我把电话挂了。 站在阳台上没动。 楼下有人遛狗,狗链子哗啦哗啦响。 晾衣绳上那件灰褂子,袖口磨白了。 我又摸了摸,还是潮的。 我转身进了屋。 苏梅正端着汤往桌上放